原来打算放弃这个地方的,意外的发现只要电影院还在,便还会有零星的观众。如此,则愿意再写两句,毕竟还是不能免俗。。。
但是,请允许我用第三人称写字。人们在用第一人称的时候,说的总是谎话。总是谎话,没有其他。给“我”一张面具,“我”才能给你真相。
其实这是他一直在试图忘记与避免的部分,但写字的时候他总是与它不期而遇。
他从梦里惊醒,发现自己深陷冰冷的黑暗中,它从他的窗口飞过,头擦了一下月光,火花竟照亮了整座城市。他们,全世界,都退到了后面,成为它的幕布。他很享受地看着它。这样很好,他可以一直坐在那里,看着它。这样很好。但不好的是,他开始想起一些其他问题,想起阳光;想起死亡;想起钱,钱永远都是一个问题;想起她,也许。
她应该在千里之外吧,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是那属于过去的不幸的回忆。他认为她到过这里,亦未曾离开。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他曾拥有过的他便以为是他的,但事实是,人其实什么都没有。时光流走的时候,他竟浑然不觉。他在日历上画圈的时候,全世界停驻在24点43分,2006年,7月,23日。
2006年,7月,23日。
他听见她哭。他看见她在镜子里蜷缩着身体。
空气里有稀薄的光线,笼罩着她因为抽泣而微颤的背脊,他仿佛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像月光凉透他的身体。他是这么了解她,相识多年,他们有亲人般牢固的关系,他熟悉她,她的发,她的唇,她的气味,她工作时候穿的牛仔裤,她生气时候上翘的嘴角,他就像了解他自己。他靠在门边,望着镜子里的她。凌乱的头发。跌破的杯子。滴水的龙头。无比的哀伤。后来它们一直时不时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就像童年时候母亲种过的那种叫不上名字的花,它们的香气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滑进他做的梦。他记得她站起来的时候,她背后的墙上,时钟正走到夜里12点43分。
当她走向门口,他的目光落在她悲伤的脸上的时候,有一种转瞬即逝的疼痛划过他的胸腔。
她是这样敏感,忧郁的目光,像某种受了伤的小动物。他其实并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竟让她如此哀伤,以至于扭曲了她脸上的线条。她的脸庞,细腻的线条, 是禁得起考验的美。
他想抱住她。他曾经见不得她悲伤,他宁可自己付出代价。因为他爱她。他可以不厌其烦地重申,他爱她。
门被轻轻地带上。
一刻钟过去。一小时过去。
空气里有稀薄的光线,各种声音陷入流沙一般渐渐地被吞噬。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沉寂下来。
他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时间再没有回来,神秘的夜色驱散了光线声音和记忆。
他坐在门廊的台阶上。
当新的曙光渗透夜的阴霾的时候。他对自己说,他可以将这一切抛诸脑后,做一些严肃的事。也许可以不懈的工作。
残破,分离,遗忘,都很好,这是现实的。
或者,可以重操一份真正的生涯,让生活过得更加艺术:他一直以为,一个真正具有艺术气质的人,应该会珍惜生命的孤独感,这应该是令他觉得自在的天地。只是他之前的整个生活在她的存在里,在她的注视下,变成了一种幸福。你知道,在幸福成为可能的时候,谁还会想到什么艺术?
“梦想”,在此之前,这个词对他而言,一度毫无价值,他甚至以为它永远不会再有什么价值了,因为他正活在其中。
现在。他可以重新做梦了不是么?
他终于重获摆脱平庸的机会。
有目标的感觉很好,你知道,融入节奏。他开始演奏自己脑海中的旋律,并随之前进。
他喜欢这些,它们可以阻止他胡思乱想。比睡眠和药物更加有效。其实他向来都是喜欢阳光的,他很愿意在烈日里滴下眉尖的汗水,只是不习惯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与这个世界“发生关系”来换取温饱。
“hi,我是付××”
“您好,我叫陈×”
“啊,欢迎欢迎,这是张××”
这一切叫他觉得恶心,并非是对人性没有信心。只是“他们”千篇一律地没有灵魂,随心所欲地改变,处心积虑地要得到。。。也许是他的趣味太简单吧,人们对于他都变得无法预测。
他几乎不愿意说出他的真实姓名。他在那里有几个朋友,但是没有人真的了解他为什么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一个人应该很难从表现出如此之少的严肃和敬意的职业里指望什么了,正如瓦尔泽描述的:“这些工作的全部内容无非是让我们记住如何忍耐和服从,这是两种重要的秉性,足以令我们在事业上一事无成,无所作为。”
想到这些,又让他人心沮丧。他又回到了这个熟悉不过的现实里,回到这个曾经被他拒绝的世界里。
他仿佛一个游魂,步履维艰,日益崩溃。他的文化从来未曾与生活契合。
他感到饥饿,他知道在此之前,他的世界便是处于饥饿之中的,但让他疯狂的是,他知道在此之后,他的世界将依然饥饿。
他从那见鬼的令人窒息的高楼里落荒而逃。夺门而出的时候外墙玻璃反射的阳光竟让他阵阵晕眩。
街上爬满了红红绿绿的甲壳虫。空气里混杂着油腻,狗屎,机械的气味和二氧化碳。男人,女人,与他擦肩而过,神情漠然,隐藏着各自的秘密,他亦然。他隐藏了自己的病情,就此沦为欺骗人群的同谋。他孤独的站在无可救药的空虚的苍穹下,企图在人群中认出如他的病人。可以沉默;握手;一个紧紧的拥抱会很温暖;或者别无他求,只是一场漫无目的的亲吻,哪怕彼此的唇会灼伤对方。他突然想起了她,她的接吻方式,不得不承认,她的风格当时就已经彻底地征服了他。
一对对的行人,一队队的行人,他穿越了越来越多的陌生人群,人们在人群中总是显得这么孤独。没有她的影子,他的穿行显得这么孤独,如同流出的鲜血一般清晰而昭然。
他还在往前走,带着一种无法制止的晕眩。
幸福,对他而言,是一场持续时间更长的快感。这种单纯的欲望的实现,曾经无法让他的生命满足,无法让他的精神自由。他发过誓要过一种不单单是被欲望支配着的生活。只是现在,自由和现实,都显得如此无法企及。他看见它在路边忧伤地看着他,它一定很为他难过。它想必回想起了那些坚决而放肆的季节。而现在,他显得那么无望,他刚刚因为抓住了某句话的尾巴而去和那些人搭腔了!它知道那些曾经是他根本记不起名字来的家伙。他也知道,他很清楚,他不喜欢他们,不喜欢他们的观点,不喜欢他们做的事,准确地讲,他们之间,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但他开口了。这无疑是一种堕落。足以把他的骨架打碎,把他的生气从他身上一扫而空。仿佛冰冷的潮涌让他陷入痛苦的病灶。他想,生命的迹象应该已经彻底地把他抛弃了,它对于他显得这么原始,他怀疑他再也无法抵达了。
这些,所有的一切,当时显得这么不容怀疑。
他没有料到自己对“家”的渴望如此之大,他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几乎无法站稳,但事实是此刻他甚至在为生命的强盛感到诧异和兴奋。无论如何,眼前的这个屋子,曾经是一个“家”,现在亦然。你能感觉到,他们在这里是幸福的。即便不知道相爱的他们,留下了令人不快的痕迹,一切依然打理得很好,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在楼梯上留意到中南海点5的味道,他依然看得到她靠在扶手上吸烟的样子,她夹烟的手势,光氲下的长发,和那双红凉鞋。他试图阻止这些与她有关的影像在他的精神里随处停靠,随时出发,他总在设法为它们找一个终点。他一直以为对新事物的渴望可以帮住他。只是离群隐遁的个性每每把他指引向这个属于她的起点。